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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无边

他明白,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梦中的产物。
——博尔赫斯:《圆形废墟》
March 14

大海,或为歌声所漏过的(1990-1995)

11

 

鱼在学习游泳

它喝醉了

 

12

 

想起我的童年

想起我黑色的玩具

妈妈的手

 

13

 

这静静的夜晚

就让姑娘踮起脚尖来

在我的掌心里跳舞吧

February 27

大海,或为歌声所漏过的(1990-1995)

8

 

蚂蚁从天上掉下来

蚂蚁长着翅膀

亲吻着

从天上掉下来

 

掉下一只

我砸死一只

掉下一双

我砸死一双

 

9

 

世界

有一个开始

有一个结束

我们看见

开始后的欢乐

结束前的悲痛

 

10

 

害怕迷路

小鸟越飞越高

January 23

大海,或为歌声所漏过的(1990-1995)

4

 

可以相信,这些平淡

生活中的表情,多年之后

被回忆起来,仍是

最充满情欲的文字

 

5

 

其实我们在织一些网

网织好了

鱼却不再来了

 

6

 

还有桌子在时间中移动的声音

 

7

 

过去的故事是老房子

以后的故事是新房子

我们是房客

January 22

大海,或为歌声所漏过的(1990-1995)

1

 

来时一片寂静

十二个月的急雨浸淫了惟一的道路

 

2

 

如今,只剩下一些常绿阔叶林

问我们时间

 

3

 

哭和笑

昼与夜

在近处分开

在远处相交

December 29

秋天是迷宫向西的部分

13

 

一个人一生中没有一次想到过自杀,究竟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缺憾?

 

夜复一夜,他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城市中游荡,拖着属于他的一小部分时间,没有思想地存在着。面对他无法融入的属于他的一小部分生活,他把一声叹息留在镜中。对于他参与的一小部分世界,他宁愿接受多出生活的虚幻,也不想要多出梦的真实。

 

他站在十八楼的窗口,倾听着他内心隐秘的声音,当阳光再次升起时,他耳朵里的钢琴将流下一滴眼泪。当记忆被交换后,一切将破碎,无法愈合。

 

“说到人根本的罪,其实也许就是人的自由意志。宗教和爱情正是对它的治疗。当你对这种神圣的东西俯首贴耳时,当你虔诚地把肉体和灵魂都贴在地上时,你会有一种幸福,把自己的生命交出去的幸福。那一刻,是人类在接受自己的渺小和脆弱。”

 

他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只流浪的猪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他在铁轨上坐下来,抽了一根烟,对着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些话。然后他在铁轨上躺下来,望着天空,云层在空中变幻着各种图案。农夫在远处的地里劳作,猪沿着铁轨慢慢走远,他枕着铁轨以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睡去,风吹起的草叶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他把相机藏进了衣柜。那一天,他结束了自己灵魂和肉体的漂泊;那一天,他的心再次为未来腾出了所有的空间。

December 05

秋天是迷宫向西的部分

12

 

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数条时间隧道,每一条隧道都通往被他遗忘在过去的一个自己。当他和D再次经过海德格尔咖啡馆的旧址时,当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林荫道上时,他知道心中那条通往六年前的时间隧道已经被打开了。

 

雨声,电车铃声,教堂的钟声,人的喘息声,杯子的搅拌声,停在空中的音乐声,摄影机开动时的电噪声,这些声音听上去是如此不真实,像游离在场景外的冥想符号,使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一部超现实主义电影里被另一个自己偷窥的自己。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喝着卡布基诺,一个小孩背对着他站在窗外的街道上。他的目光跟着女服务员进了吧台,又跟着她出了吧台,跟着她经过一张桌子,停留在柱子和海德格尔的素描上,然后跟着她转过柱子,停留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长头发女人身上,长头发遮住了这个女人的半张脸,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用一只眼睛向他的方向看。

 

他转头向窗外看,这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窗外的小孩不见了,街道在雨中模糊了。长头发的女人起身离开,尽管长头发依然遮着她的半张脸,但他依然清晰地感应到了她藏在头发后面的目光。

 

雨停了,他又看见了窗外的那个小孩。墙上的钟指向五点。

 

他跟着独眼女人(或被他假想成是独眼的女人)走出咖啡馆,走过梦境中才有的诡异街道,走进一幢无人的大厦,坐了三十一层电梯来到楼顶。这里奇怪地正在举行一场露天舞会,到处是疯狂的舞者,独眼女人很快湮没在人群中。他走进跳舞的人群中寻找独眼女人,却发现所有的女人都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他站在舞池中央,突然开始呕吐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睡在洗手间的抽水马桶旁。

 

他从咖啡馆出来走上街道,经过那个一直站在窗外的小孩时,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孩,他长着一张面具化的脸(或只是戴着面具的小孩)。他继续向前走去,在他对面的街上是一家银行,门口停着一辆押款车,全副武装的押款员关上车门后,把车子开走。

November 18

秋天是迷宫向西的部分

 

11

 

一个突如其来的越洋电话,再次打乱了他原以为可从此平静下来的生活。

 

结束旧的生活,开始新的生活,痛苦地改变自己,适应并厌倦新的生活,在自己为自己织起的网中挣扎,渴望再次逃离这一切,躲进另一个新的生活中。他的生活像旋转木马一样重复着相同的轨迹,以至于他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在这条轨迹中的位置。

 

一片茶叶缓缓飘落杯底,当感情再次被时间沉淀下来。

 

他推着行李车,跟着F穿越候机大厅。

一组离别镜头。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只有他是静止的:这也许只是八年中的第一百次分离,也许只是人生长句中的第一百个休止符。

一个在沙漠中寻找的梦。在话筒的另一端,世界只是F的一滴眼泪:每一次分离都是一次感情的冒险,你既期待又不期待的命运将会出现,在这一次或未知的下一次。

 

F伸出手抚摸他的嘴唇,在进入安检通道前。

F的脸旋转一百八十度到他的脸:这一刻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在未来生活中对它的回忆方式,事实上我们度过的每一分钟都走在遗忘和通向永恒的钢丝绳上。

从他的脸旋转一百八十度到F的脸:我爱的这个人既是他自己,又是我自己的一面镜子,我在他的目光中接受自己、呼应自己、呈现自己。

 

一部影片的结局在它开始时就已经结束了,而生活却总是要在结局之后才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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